金門文化筆記・農曆七月特輯 2/5｜白天才敢講的故事
先說好，這篇不要在晚上看。
我知道你一定不聽。好，我們開始。
這篇，不要在晚上看
上一篇的結尾我說過，有些故事，老金門人只肯在白天講。
現在是白天嗎？如果不是，我建議你先收藏。
還在？好。
無頭連
故事發生在幾十年前的小金門，青岐村外一個靠海的據點，南山頭。
那個年代的金門，最怕的東西叫水鬼——對岸的蛙人，晚上下水，摸黑游過來，爬上你的海灘，摸進你的哨。 殺了人、割走耳朵回去領功，整個過程不出一點聲音。所以夜哨是人命關天的事：你睡著，死的不是你一個， 是你身後一整個據點。
那一夜，南山頭的哨兵睡著了。
他靠著沙包，槍抱在懷裡，想說瞇一下就好。海風很涼，浪聲像搖籃。他一瞇，就瞇到了天亮。
把他搖醒的是凌晨來接哨的二兵。二兵臉色發白，問他：你有沒有聽到什麼？
沒有啊。怎麼了？
太安靜了。據點裡永遠有聲音——發電機、鼾聲、誰咳嗽。可是現在，整個據點靜得像沒有人住過。
兩個人回寢室去看。門一推開，一股腥味撲出來。
全連都躺在床上。棉被蓋得整整齊齊，每一張臉都很安詳，像睡得正熟。可是叫不醒。 掀開棉被才看到，每個人的喉嚨上都劃了一道，又深又直，手法乾淨俐落。 一個連的人，從連長到伙房兵，一夜之間，全部無聲無息地走了。
只留下那個睡著的哨兵。
水鬼從他面前經過，看見他睡著，卻一刀都沒動他。不是放過他——是留給他的懲罰。 要他活著，親手搖醒全連的屍體，親口向上級報告：因為我睡著了。
這個哨兵後來怎麼樣，故事裡沒有人講得清楚。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退伍那天在碼頭上跪著， 朝據點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半夜的口令聲
慘案之後，據點封了，部隊移防。故事應該到這裡結束。
沒有。
下葬後不到一個月，青岐村的人開始半夜被吵醒。據點的方向傳來出操的聲音——口令、踏步、槍上肩。 一、二。一、二。整齊得不像話。
村裡一個阿伯火了。他想，據點不是封了嗎？哪個天殺的單位半夜操練吵人睡覺？ 有天半夜口令聲又起，他披了外套就出門，要去罵人。
月光很亮，他爬上據點外的矮牆，往裡一看——
操場上真的有一連的兵。一列一列，正步踢得筆直，擺手的高度一模一樣。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軍官腰桿挺直，帶著隊伍一圈一圈地走。
阿伯正想開口罵，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月光這麼亮，他卻看不到任何一張臉。
不是背對著他。是每一個士兵的衣領上面，都是空的。
一整連的人，沒有一顆頭。帶隊的那個軍官也沒有。
可是口令聲還在，一、二、一、二，從他們沒有嘴的身體裡，整整齊齊地喊出來。
阿伯從牆上摔下來，連滾帶爬跑回家，燒了三天。退燒之後他跟村裡人講了這件事， 老人家聽完只說了一句：
那是連長。他帶著弟兄，在補那一晚沒站好的哨。
從此青岐的人半夜聽到口令聲，就把窗關上，不看、不說、不應。這支部隊夜夜出操，一操就是好幾年， 直到後來老蔣本人到金門視察，聽說了這件事，在據點前說了一句「你們的忠誠，國家記下了」， 那個口令聲才停。
還有一個尾巴。你如果認識當過兵的老一輩，可以問問他們：為什麼軍中洗臉用的是水桶，不是臉盆？
因為南山頭那一連的弟兄，頭找回來的時候，是用臉盆裝著送回來的。
從那之後，金門的部隊，沒有人敢再用臉盆。
槍上的紙條
講完了。深呼吸。
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件更可怕的事：故事裡的水鬼，不是編的。 一九五〇年代的報紙上，白紙黑字登過水鬼上岸的新聞。兩邊都養蛙人，兩邊都摸哨， 這是真的發生過幾十年的事。
而且不只我們怕他們，他們也怕我們。
對岸有一個老先生，年輕時在大嶝島當兵——金門的正對面，肉眼看得到的距離。 他老了以後，自己講出一段往事。
那年他十幾歲，半夜站哨，睏得受不了，槍抱在懷裡，靠著就睡死過去。
醒來天濛濛亮。低頭一看，懷裡是空的。
槍不見了。
那個年代丟槍是死罪。他一身冷汗，發瘋一樣把哨位翻了一遍，最後在碼頭底下找到—— 槍被人穩穩地壓在石頭下面，好像怕被浪捲走。
槍上壓著一張紙條，字跡工整：
「你年紀還小，不要為共匪賣命。
這一次，我不忍心殺你。」
他捏著紙條，站在原地，半天動不了。
因為他看懂了。「這一次」——意思是還有上一次。他站哨的那些夜裡，這個從金門游過來的人， 來過不只一次。蹲在他旁邊，看著他睡，手上有刀，一次一次地決定不殺他。
他這輩子再也沒有睡過一次死覺。老了以後他說，他一直感念這個沒見過面的人—— 但他也說，從那天起，他終於知道老兵為什麼都說：
海最黑的地方，不是沒有東西。是有東西，正在看你。
所以金門人點燈
好，可以吐氣了。
現在你知道金門的七月為什麼特別了。這座島上的好兄弟，很多就是故事裡的人—— 沒能回家的哨兵、留在海裡的水鬼，兩邊的都有。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都死在離家很遠的黑夜裡。
金門人不怕他們。金門人心疼他們。
所以七月門口那盞燈，一點就是一整個月——黑夜裡的人，最需要的就是一點光。
想緩一緩？抱歉，下一篇還不能讓你緩。金門的鬼故事，不是只有軍營裡有——有一個村子，老一輩開車經過，會叫小孩把眼睛閉起來，不要亂張望。
為什麼？下週講。
對了，今晚要是路過誰家門口的普渡燈——
別吹熄。你不知道燈照著的路上，正走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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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七月特輯・共 5 篇：
01 門口那盞燈／02 白天才敢講的故事（本篇）／03 鬼村山灶／04 咖啡可以拜拜嗎／05 七月流火
本篇為金門流傳的鄉野奇談，非史料考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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