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是金門人帶去南洋的；咖啡，是後來帶回來的

金門筆記 1/4｜從番客的皮箱到島上的烘豆機

「鹽，是金門人帶去南洋的。咖啡，是後來帶回來的。」

一、你大概以為金門人下南洋是清末的事

其實不是。

明朝中後期，倭寇被掃完之後， 金門人就成批往南走了。 那大約是隆慶、萬曆那個年代──四百多年前。

這條航線，金門人走了四百多年。 咖啡，是這條航線上很晚才出現的東西。

二、從一袋鹽說起

要講金門跟南洋的關係，得先講鹽。

金門的鹽業歷史，可以推到一千多年前的五代。 到了元代大德元年（1297），鹽業正式被政府管起來， 朝廷在沙美設「浯洲鹽場司」，連帶把書院也蓋過來。 那年代，金沙灣周圍排了十個鹽埕── 官鎮、永安、田墩、沙美、浦頭、斗門、南埕、寶林、東沙、烈嶼── 一圈一圈的鹽田，把這座島綁成一個鹽的網。

元明兩代是金門鹽業的顛峰。 沙美老街那時候叫「砂尾街」， 街上來來去去的不只是金門本地人， 還有中國各地、還有南洋來的商人。 鹽出去、銀元回來；瓷器出去、香料回來。 沙美這條老街，是金門最早跟南洋接上的地方。

三、「落番」這個詞，要等到明朝中後期才誕生

那時候出海的，大多是商人、是水手、是帶著鹽要去換東西的人。 還沒有「落番」這個詞。 也還沒有那麼多人下定決心要離開金門。

真正大規模、整批整批的金門人開始往南走， 是明隆慶、萬曆年代之後的事。 朝廷已經把倭寇打掉了，海上安瀾， 從金門往南到安南（今天的越南）、暹羅（泰國）、呂宋（菲律賓）的航線變得相對安全。 《金門華僑志》記載這段： 「附海舶遠涉重洋者眾」──說的就是這個年代的金門人。

中間出了一件大事── 1661 年的清初遷界令。 為了切斷沿海居民跟鄭成功的接觸，清廷下令： 沿海三十公里以內，所有人都要搬到內陸，村莊全部燒掉。 金門也在其中。

那一遷，遷掉了多少人的家，沒人算得清。 有些人沒走，留在海上，從此變成「漂泊在南洋的金門人」。

到了清末，海路再次被打開：

• 1842 年，鴉片戰爭打完，五口通商，廈門開埠。
• 1860 年，第二次鴉片戰爭打完，《北京條約》正式承認華人可以出洋。
• 19 世紀末到 20 世紀初，南洋的橡膠園、錫礦、咖啡園都在擴張，需要大量勞工。

於是金門人成群結隊地走。 1912 到 1929 那段時間， 據統計至少有四成的金門人外移。 村裡的年輕男丁，差不多走光了。

「落番」這個詞，就是這段歷史的名字。

四、那麼，咖啡呢？

到這裡，你大概會問：那咖啡呢？ 金門人是什麼時候開始喝咖啡的？

要先講一件事── 咖啡到南洋的時間，比金門人到南洋的時間，晚了一百多年。

咖啡這種植物，是 1696 年 才被荷蘭東印度公司從葉門帶到爪哇種植的。 那時候金門人在南洋已經走了百來年， 他們經過的港口還沒有咖啡這個東西。

要再過將近兩百年，到了 19 世紀中後期， 新加坡、馬來、爪哇、蘇門答臘的咖啡園才大規模出現。 剛好就是「落番」最高峰的那段時間。

所以那些 19 世紀末走到南洋的金門年輕人， 在駁船碼頭當苦力、在雜貨店打工、在種植園裡撿橡膠── 他們在那裡，第一次聞到一種磨成粉的、黑色的、苦得有點甜的東西。

當地人說：「這叫咖啡。」

他們點點頭，沒當一回事。 在他們的記憶裡，故鄉的味道是高粱、是石蚵、是鹹粥、是茶。 咖啡是「南洋的東西」，是「別人的東西」。

要到他們回家、把皮箱打開的那天， 金門才會跟咖啡正式打照面。

五、出去的是鹽，回來的是咖啡

從元代沙美街的鹽商，到清末的番客， 這條金門到南洋的航線，來來回回的東西換過好幾批：

• 出去的：鹽、絲、瓷器、人
• 回來的：銀元、橡膠、香料、洋樓的圖紙、番仔餅、咖椰──還有那個叫做咖啡的東西

這條航線從來不是單向的。 出去的時候帶著故鄉的東西， 回來的時候裝滿異鄉的記憶。

六、寫在這篇之後

下一篇，我們要進到一個番客回家的場景── 他剛從新加坡或印尼回來，皮箱裡有一罐黑色的粉末。 那杯被當成「補品」的咖啡， 第一次在金門的客廳裡冒煙。

在那群番客的皮箱裡， 有一份禮物，後來變成我們這座島最熟悉的回鄉味道── 甜得溫柔、酥脆得像在嘴裡碎開的番仔餅。

這個味道，我們把它泡進了一支咖啡裡。 它叫「落番歸客」： 中南美洲蜜處理的可可餅乾感，配上戰酒的香氣， 像是番客打開皮箱那一刻，整個客廳冒出來的甜。

👉 看「落番歸客」這支酒漬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