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筆記 3/4|從番客的皮箱到島上的烘豆機

把白糖啃完,
把咖啡丟掉。

1949 年之後,那條走了將近四百年的南洋航線,被打了一個結。

不是斷,是打結。

海上封鎖、軍事戒嚴、出入境管制──人回不了家。 但僑匯沒停、信件沒停、少量物資也沒停。 胡璉將軍駐金期間,派反共救國軍的船從金門到香港領僑匯、 成立粵華官兵消費合作社,把錢和物資分給金門的僑眷。 後來幾十年,雖然形式換了好幾次, 南洋這條線從來沒有真的斷過,一直延續到 1992 年解嚴。

只是,寄回來的清單變了── 從番仔餅、咖椰、咖啡、銀元,變成藥品、衣物、家用。 咖啡這種奢侈品,慢慢從清單上消失。

整座島進入另一個故事。

那個故事的名字,叫戰地

一、島的另一張臉

1949 年十月,大批國軍陸續登陸金門。

從那一刻開始,金門變成了一座會打仗的島。 古寧頭、八二三、單打雙不打、 軌條砦插滿沙灘、地下坑道一條一條往太武山的肚子裡挖。

整座島進入軍管。糧食配給、燈火管制、宵禁、出入境管制、 什麼東西能進這座島、什麼東西不能──全部由軍方說了算。 一座原本靠南洋補給的島,突然之間補給線只剩一條── 從台灣本島運過來

那年代的金門人,生活跟前一個世代完全不一樣。 番客的洋樓還在,但裡面住的可能是阿兵哥的師部、可能是補給站、可能是空著的。 村裡走路會遇到的人,一半是金門鄉親、一半是穿軍服的。

雜貨店的櫃台上,不再有從南洋寄回來的鐵罐餅乾、咖椰醬、 那種磨成粉的黑色補品。

那些東西的位置上,換成了另一樣東西──方糖咖啡

軍管年代的金門村莊雜貨店櫃台,麵粉袋、味精罐、罐頭之間擺著一小盒白色的方糖咖啡
▲ 南洋鐵罐消失之後,雜貨店櫃台上換成了另一樣東西──方糖咖啡。

二、一塊白磚裡的黑色

方糖咖啡長什麼樣子?

像一塊小磚塊。

整塊白白方方的,邊長大約兩三公分。 外面包著一層厚厚的、結晶的白方糖。 把它放在掌心裡,沉甸甸的,比想像中重一點。

把包裝紙拆開,會看到中間嵌著一小團黑黑的、看起來有點油的東西── 那就是咖啡粉跟即溶顆粒。 整塊丟進熱水裡,攪一攪,白糖溶開、黑粉散開, 就是一杯甜甜苦苦的二合一即溶咖啡

一塊白方糖咖啡的剖面特寫,厚厚的白色結晶糖殼中間嵌著一團深色的咖啡粉
▲ 一塊白磚裡的黑色──外面是厚厚的方糖,中間嵌著咖啡粉跟即溶顆粒。

那年代的金門,這種方糖咖啡是從兩個地方來的──

一個是軍方福利社。 駐軍人多,福利社的進貨清單裡,方糖咖啡是其中一項。 阿兵哥放假時買一塊、站夜哨時泡一杯。

另一個是村裡的雜貨店。 從台灣本島經由補給船運來,跟麵粉、味精、罐頭擺在一起。 價錢不算便宜,但偶爾家裡有客人來、阿公想換個口味, 會買幾塊回家。

它不是日常飲品。 它是「戰地年代金門人能買到的、最接近南洋的味道」。

三、5、6 年級的童年記憶

如果你在金門出生於 1960、1970 年代── 也就是現在所謂的「5、6 年級」── 你大概對這塊白方糖有印象。

相傳那年代金門的小孩,吃方糖咖啡有自己的一套吃法。

不是泡熱水。

是直接把包裝拆開,用嘴啃

啃外面那一圈白方糖。甜甜的、脆脆的、像吃糖果。 一直啃、一直啃, 啃到外面的糖殼快沒了、露出裡面那團黑色苦東西的時候──

把它丟掉。

裡面那團咖啡,不要。太苦。

1960 年代金門村莊的巷口,幾個孩子蹲在花崗石牆邊,每人手上拿著一塊白色方糖在啃
▲ 相傳那年代的金門小孩,把白糖啃完、把咖啡丟掉──很多家裡的長輩看了都會罵人。

現在回頭看當然覺得浪費。 一塊方糖咖啡的價錢,那年代的金門也不便宜, 一群小孩聚在巷口、每人手上拿一塊、 把白糖啃完、把咖啡丟在地上── 很多家裡的長輩看了都會罵人。

但這就是那個年代金門小孩跟「咖啡」的第一次接觸。 這段吃法沒有寫進任何縣志, 是金門 5、6 年級之間流傳的童年記憶── 我們把它當成在地的生活故事說給你聽。

他們認識了糖的甜,沒認識咖啡的苦。
對那一代金門人來說,咖啡是被糖包起來的, 是還沒長大就被丟掉的那一團黑色。

四、被茶取代的咖啡

方糖咖啡在金門紅了幾年,後來慢慢消失了。

原因有兩個──

第一個是,那種包了糖的二合一即溶咖啡,品質實在普通。 糖太多、咖啡粉太少、香氣很淺。 當時的金門人並沒有被它真正打動。

第二個是,茶來了

台灣本島的烏龍茶、香港的堯陽茶, 跟著補給船、跟著探親、跟著做生意的人, 一點一點進入金門的客廳。 茶比咖啡便宜、好沖、好喝、跟金門的飲食習慣搭。

金門老宅客廳的木桌上,一壺熱茶與幾只茶杯冒著熱氣,桌角放著一塊沒人動的方糖咖啡
▲ 從 1970 年代往後算,整整二十年,金門的客廳裡飄的是茶香,不是咖啡香。

於是方糖咖啡退場,茶接手。 從 1970 年代往後算,整整二十年, 金門的客廳裡飄的是茶香,不是咖啡香。

那杯洋樓客廳裡曾經被當成「補品」的咖啡、 那塊福利社櫃台上的白磚── 都被一壺一壺的茶蓋過去了。

金門進入了它跟咖啡之間,最沉默的一段時期。

五、島還沒打開

從 1949 到 1992,整整四十三年,金門是戰地。

這段時期,咖啡在這座島上以一種非常卑微的形式活著── 一塊方糖、一小段童年記憶、 幾位老人偶爾沖一杯回憶南洋的味道。 除此之外,沒有了。

然後 1992 年到了。

11 月,金門解除戒嚴。三十多年的軍管畫上句點。 出入境鬆綁、補給線多元化、觀光開始試水溫。 一座原本只面向台灣本島、面向軍方的島, 慢慢轉過身,重新看向海。


六、寫在這篇之後

方糖咖啡是戰地年代金門人能買到的、最接近南洋的味道。 但真正的南洋味道,是上一篇裡番客皮箱打開的那一刻── 番仔餅的甜、咖椰的香、那罐黑色的咖啡粉。

我們把那個回鄉的甜,泡進了一支咖啡裡。 它叫「落番歸客」: 中南美洲蜜處理的可可餅乾感,配上戰酒的辛香尾韻, 甜和香都在,苦也在它該在的位置。

當年巷口的小孩,把糖啃完、把咖啡丟掉。 我們想做的,是把甜和苦放回同一杯裡── 這次,值得整杯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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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我們|金門酒字咖啡商行

我們在金門做一件全世界沒有人做過的事──把高粱酒漬進咖啡豆裡。

一杯酒漬咖啡,前段是咖啡豆的花香果韻,中段透出高粱酒的辛香尾韻。 我們選用衣索比亞、中南美洲、印尼、印度這些世界精品產區的好豆, 與金門最具代表性的高粱酒對話, 把「金門」變成一杯可以喝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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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預告|下一篇(完結篇):從洋樓的客廳,到島上的烘豆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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