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筆記 2/4|從番客的皮箱到島上的烘豆機

金門洋樓客廳的皮箱、一罐磨成粉的黑色咖啡、番仔餅鐵罐──番客回鄉的補品時代

「這是什麼?」
「這是一種補品。」

一、番客回家了

他把那只跟著他在南洋十年、二十年的皮箱,放在金門老家的客廳地板上。

爸媽圍過來、孩子圍過來、村裡的鄰居也來看。 皮箱打開──銀元、布料、信件、給每個人帶的禮物── 還有一罐黑色的、磨成粉的、聞起來有點焦的東西。

「這是什麼?」家裡的老人問。

番客笑了笑,說:「這是一種補品。」

清末番客從南洋回到金門老家,把皮箱放在洋樓客廳的花磚地板上打開,銀元、布料、咖啡罐露出來
▲ 番客回家了──他把跟著他十年二十年的皮箱,放在金門老家的客廳地板上。

二、六亡三在一回頭

要先講清楚一件事──能回家的番客,是少數

金門人有句老話:「六亡三在一回頭」。 意思是每十個下南洋的人, 六個死在異鄉、三個留在那邊不回來、 只有一個能風風光光回到金門。

那年代的番客大多是十六、七歲的少年。 家裡先給他娶個媳婦── 一方面讓家裡有人照顧公婆, 一方面也算是「留個根」在金門。 然後讓他坐船,往廈門、往南洋去。

到了新加坡或印尼,多數人從碼頭苦力做起。 新加坡駁船碼頭那邊,大船進不來,要小船接駁, 這些苦力就在五腳基(亭仔腳)下蹲著等被點工。 搬完一件貨領一支木籤, 一天下來看你撿到幾支籤,那就是當天的工錢。

19 世紀末新加坡駁船碼頭,金門苦力在五腳基亭仔腳下等待點工,地上散著木籤
▲ 五腳基下,蹲著一群等被點工的金門少年──搬完一件貨領一支木籤。

苦力們省吃儉用,攢下的錢一筆一筆寄回金門── 這就是「僑匯」。 在那個年代,僑匯是金門整座島的命脈。 許多家庭的米、孩子的學費、家裡長輩的醫藥, 都靠這條從南洋輾轉寄回來的銀路。

回得來的那少數的「一回頭」, 多半已經是中壯年, 可能在新加坡、巴達維亞(今天的雅加達)、馬六甲做出一點事業, 攢了一筆錢。 他們踏上金門碼頭那天,做的第一件事,是蓋房子

三、洋樓在金門蓋起來

那房子不是傳統閩式古厝。

洋樓

金門人也叫它「番仔樓」──因為從南洋回來的番客蓋的。 番客在南洋住的、看的,是英國殖民式的、荷蘭殖民式的、馬六甲娘惹風格的房子。 他們把那些見過的線條、那些花磚、那些燕尾翹起來的屋脊、 那些騎樓底下的五腳基,全部記在腦子裡帶回金門, 找師傅一比一蓋出來。

根據金門縣文化局的統計, 民國 10 年到 26 年那段時間(大約 1921 到 1937), 這座一百五十平方公里的小島上, 蓋起了不下兩百棟洋樓。

金門水頭聚落的得月樓與旁邊的番仔樓群,燕尾翹脊、五腳基騎樓、花磚門廊,番客僑匯時代的建築群
▲ 水頭得月樓斜斜地立著──那其實是一座槍樓,番客防盜匪用的,旁邊一棟棟番仔樓互相挨著。

走在水頭那一帶,現在還看得到── 得月樓斜斜地立著 (那其實是一座槍樓,番客防盜匪用的), 旁邊一棟棟番仔樓互相挨著。 

每一棟洋樓背後,都是一個番客的故事。 有人在南洋種橡膠、有人開銀號、有人做雜貨批發。 回鄉之後,他要做兩件事: 一件是讓爸媽住進新樓, 一件是讓村裡的人都知道──「我這趟,沒白去。」

四、皮箱裡,除了銀元還有什麼?

蓋完樓,皮箱裡剩下的東西,慢慢進入金門的廚房跟客廳。

最常見的是「番仔餅」── 那種在南洋華人雜貨店買的鐵盒餅乾,奶油的、酥脆的, 跟金門土產的糕餅完全不一樣。 番客回鄉,鐵盒一打開,整間客廳的孩子眼睛都亮起來。

還有咖椰醬── 南洋華人早餐常配吐司的那種綠色椰子蛋醬。 椰漿罐頭也跟著回來。 某些有錢一點的人家,桌上開始出現南洋的胡椒罐、肉桂、丁香── 那些走過咖椰、走過巴剎(南洋市集)的金門人, 回鄉後不再習慣吃沒有香料的家鄉菜。

然後,是那一罐黑色的粉末。

洋樓客廳花磚桌上的靜物:番仔餅圓形鐵罐、玻璃罐裝的深褐色咖啡粉、綠色咖椰醬玻璃瓶、銀製咖啡匙
▲ 番仔餅、咖椰醬、那一罐黑色的粉末──皮箱裡裝著一整個南洋的味道。

對家裡的老人來說,這是個陌生的東西── 苦、黑、味道很重, 不像茶、不像藥、不像他們認得的任何飲品。 多數時候,番客自己沖、自己喝。 咖啡在金門客廳的角色一直很邊緣, 沒有真正走進家家戶戶的日常。

五、聽說,有人把它叫做「補品」

倒是後來金門有人寫文章回憶過, 聽聞那年代某些番客, 會跟家裡的長輩這樣解釋── 「所謂的咖啡,就是一種補品。」

為什麼是「補品」? 想想看:苦、黑、磨成粉、要泡熱水、喝完整晚精神百倍── 按金門人那年代的分類學, 是不是有點像人參、四物、那些藥行裡黑黑苦苦的東西?

不過真假已經不那麼重要。
它呈現的是那年代金門人怎麼把「外來的東西」放進自己熟悉的世界裡── 用補品的框架去馴化一個來自南洋、來自更遠地方的陌生飲品。

那杯倒在洋樓客廳的咖啡,第一次冒煙。

六、然後,國共內戰來了

1949 年之後,金門進入了戰地軍管。 國共對峙、海上封鎖、出入境管制── 番客回不了家、家人也去不了南洋。 但要說整條南洋線「斷了」,並不準確。

胡璉將軍駐金期間,發現金門是個僑鄉, 於是派「反共救國軍」的船從金門到香港領取僑匯, 再成立「粵華官兵消費合作社」, 把僑匯轉換成物資回金門賣錢、把錢分給金門的僑眷。 後來規模縮小、形式變了, 但南洋寄錢、寄信、寄少量物資回金門這條線, 一直延續到 1992 解嚴

只是寄回來的清單變了── 從番仔餅、咖椰、咖啡、銀元, 變成藥品、衣物、家用。 咖啡這種奢侈品, 在戰地年代的物資清單上排序很後面, 慢慢從金門客廳的桌上消失。

要再過三十多年,咖啡才會以另一種完全不一樣的形式, 在這座戰地的雜貨店裡重新出現── 那是一塊白白方方的小磚塊, 裡面包著苦得要命的黑粉, 外面裹著厚厚的白方糖。

下一篇,我們進到那塊方糖裡。


七、寫在這篇之後

上一篇我們講過── 番客的皮箱裡,有一份禮物 後來變成這座島最熟悉的回鄉味道。

那就是番仔餅。 甜得溫柔、酥脆得像在嘴裡碎開、 一打開鐵盒整間客廳的孩子眼睛都亮起來。

這個味道,我們把它泡進了一支咖啡裡。 它叫「落番歸客」: 中南美洲蜜處理的可可餅乾感,配上戰酒的辛香尾韻, 像是番客打開皮箱那一刻, 整個洋樓客廳冒出來的甜。

如果你今天讀完這篇, 想試試一杯能裝下整個南洋回鄉故事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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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我們|金門酒字咖啡商行

我們在金門做一件全世界沒有人做過的事──把高粱酒漬進咖啡豆裡。

一杯酒漬咖啡,前段是咖啡豆的花香果韻,中段透出高粱酒的辛香尾韻。 我們選用衣索比亞、中南美洲、印尼、印度這些世界精品產區的好豆, 與金門最具代表性的高粱酒對話, 把「金門」變成一杯可以喝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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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預告|下一篇:那塊方糖裡的咖啡──戰地年代的浯島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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